誰是高山殺手

夏季的高山繁花盛開、色彩絢麗，是每年最美的時刻。不論是步道上、山坡、山頂、箭竹叢中，甚至是沿著公路的邊坡，也隨處可見各式的小野花。這些美麗的花大多小而美，常從岩壁細縫中鑽出，堅毅而美麗，只有願意花時間慢慢行走的人才能領略其美。然而大多數的人是坐在車子裡，快速奔馳來去於點與點之間，無視於路邊的景觀、也難於去窺見。高山的壯闊和美很多人都有體認，但是多數的人到高山上的習慣，是把平日在家中的享受、舒適和吃吃喝喝的習慣複製到高山，於是一條條公路被拓寬，一個個原本美麗的賞景地點，開始被大肆的修築，蓋上廁所、停車場、山莊，還有美輪美奐的遊客中心和宿舍，攤販也逐漸進駐到遊客休憩的景點，而且越聚集越多，讓原本悠閒的景觀變成人聲鼎沸的的市場般，然後留下垃圾處處。

對照合歡群峰的秀麗和奇萊的壯闊險峻，合歡山莊周邊的混亂，特別讓人不忍。若看到離公路不遠處改建中的松雪樓，高高矗立的水泥支柱從車道邊坡聳起，撐起位在山坡的四層樓大型建築，姑不論高達數公尺的混凝土支柱在岩壁撐起對景觀的破壞，在高山地質碎弱的地層上，其安全性究竟是否檢討過呢？這是我參加協會合歡生態之旅，在合歡山莊附近看到的情景，這種破壞情形在台灣各地其實不乏其例。在政府推動的2008年觀光客倍增計畫下，政府投下相當多的資金，大量的大型旅館在各公有觀光點上推動著，且均朝向公辦民營的方式去發展。民間經營者為求投資能回收，多朝向商業化的方向思考，於是標榜豪華五星級的旅館就一一誕生，雖然無可厚非，但不考量環境因子和自然景觀的融合的結果，最後是否會造成山林的浩劫，似乎只能交給時間去證明。

從資料上來看，松雪樓從民國85年原地重建，以豪華歐式風貌重生，目前已完成主體結構，預計可容納80人，公共設施方面有觀景台2座、公廁5座、公用電話1座、停車場4處。從新建築外觀及其所在位置來看，四層樓的大型建築加上周邊寬闊的觀景台，顯然是大大超過當地的環境負荷，更別提施工中物料的傾瀉，及日後使用將產生大量的廢水排放等，都將對周邊環境造成的影響。改建前的松雪樓原本是全年開放，提供大眾住宿的平價山莊，交由民營走高貴路線的觀光旅館後，將使公有土地變成財團的賺錢工具，也使社會公平性更加失衡。

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武陵農場。武陵農場原本提供退除役榮民開墾，種植高山蔬果與茶葉（青心烏龍），在雪霸國家公園成立後，為保護國寶魚類--櫻花鉤吻鮭的生存環境，一直協調靠七家灣溪側不再繼續耕種，但目前的狀況卻是靠入場附近的多數土地被整理成人工化的花園環境，許多的建築紛紛蓋起，並引入大型豪華的觀光旅館。不含土地即耗資近四億所新建的高級旅館，共有143間客房，甚至包括1間總統套房、9間貴賓套房，設備自然是齊全、講究，當然價位也不是一般民眾捨得或有能力消費的。我很困惑的是，當初為了阻止農墾繼續造成溪水污染及水溫過高，影響鮭魚生存，而收回土地預備使土地恢復森林狀態，但在換上這大型的觀光旅館後，其所產生的廢水會比原先少嗎？而對原先耕種的居民又公平嗎？

合歡生態之旅的行程途中經過清境農場時，我特別想看看這個在生態保育界惡名昭彰的地區又變成什麼樣子了。記得在近三年前隨協會的梅峰之旅經過清境農場時，便意識到當地開發過度的問題，後來也一直不斷的聽到當地民宿家數擴張快速，造成缺水、搶水的報導，以及各方討論、責難的聲音。這兩年多來台灣為提振觀光產業，推動生態旅遊年的政策，並因應加入WTO，而強力推廣休閒農業，加上各地社區營造、民宿的流行、公務人員國民旅遊卡的發行等，各旅遊地都呈現大肆翻修、大興土木的現象。清境因為幾年前新移民風的流行，逐漸匯聚了一批人上山發展，由於南投縣政府一直無法有效管理這個地區，使清境這一帶的發展終於荒腔走板到令人難以忍受。在清境我再次感覺到台灣人要求享受、舒適和吃吃喝喝的習慣的複製，才使得這裡的不合法的、所謂的「民宿」越蓋越華麗，彷彿相互爭奇鬥豔，不顧當地地質、環境如何，也無視於周邊環境的髒亂。

這趟的合歡之旅在七二水災災難頻傳、國家公園封園、封山的陰影下，原有取消與否的討論，最後因為在探勘後確定這段路程沒有嚴重毀損，才照常進行。七二水災的重大災難和政治風波，讓我不斷思考人和自然相處的問題。在七二水災後，官員們交相指責高山的過度開發是破壞環境的殺手，更多是指責農業的開發，特別把矛頭指向原住民，然而少有人去討論高山觀光遊憩的問題。對原住民而言，他們的開發是為了討生活，但對政府或財團來說，開發是為了什麼呢？其實農墾行為若能適度的規範和管理，對土地的破壞可以降低許多，而且也極易復原。但大量資金湧入製造出的大型水泥建物對土地的破壞卻是巨大的，土地也將永難復原，尤其是由政府主導，更讓人不免有「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感覺。